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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教祈财文化与星宿信仰的关系研究


来源:道教之音     作者:盖建民、杨雯     时间:2017-03-15 15:10:46      繁體中文版     手机访问道教之音

“财神”大约是中国传统的神灵谱系中出现得最晚的神灵之一,但却是明清以降最受崇祀的神灵之一。据学者考证,“财神”之专名出现在宋代,但这并不意味着宋代以前就没有祈财信仰。财神作为职能神,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,而物质财富是人类生活与发展的基础,虽无“财神”之专名,但中国的祈财文化起源甚早,有职掌财富职能的神灵在宋以前就已经出现。诸天星宿中的“天市”、“天钱”等星宿很可能是中国财神文化的滥觞。

财神信仰在中国十分兴盛,遍布大江南北,是最受崇祀的神灵之一。但则财神却是中国传统神灵谱系中出现得最晚的神灵之一。据学者考证,“财神”之专名出现在宋代,发展兴盛于明清以降。这与中国古代长期的重农抑商政策有关,古之所谓四民:士、农、工、商,商人的地位最低;并且始自先秦的“义利之辨”中,主流的价值取向皆是倾向于舍利而取义,颂扬仁义礼智信。这使得财神文化在明清后才随着商业兴旺而发展起来。

但中国的祈财信仰的出现却要早得多。因为经济基础是家庭幸福、国家强大的必要条件之一。虽然在主流意识形态中人们甚少公开表达对财富的渴求和赞扬,但在实际生活中人们积累财富的热情却不因此而减少。

据考证,中国最早的掌管商业活动和财富的神灵是“天市”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记载:

东宫苍龙,房、心。……东北曲十二星曰旗。旗中四星曰天市;中六星曰市楼。市中星众者实;其虚则秏。

唐代张守节的《史记正义》注解曰:

天市二十二星,在房、心东北,主国市聚交易之所,一曰天旗,明则市吏急,商人无利;忽然不明,反是。市中星众则岁实,稀则岁虚。

唐李淳风所撰《晋书·天文志》亦说:

天市垣二十二星,在房心东北,主权衡,主聚众。……市中六星临箕,曰市楼市府也,主市价律度。其阳为金钱,其阴为珠玉。变见,各以所主占之。北四星曰天斛,主量者也。斛西北二星曰列肆,主宝玉之货。市门左二星曰车肆,主众贾之区。

依司马迁说,天市有四星,张守节和李淳风说是二十二星,原因有二:一者,《史记·天官书》提到“市中星众则岁实,稀则岁虚”,说明天市中还有众多星星,只是这些星并不全都常在,司马迁之说仅计了最具标志性的四颗星。二者,中国传统天文学中的星座体系一直处在发展变化之中,其三垣二十八宿的体系是在隋唐时《丹元子步天歌》出现之后才确立起来的。在三垣二十八宿的体系中,“天市”作为三垣之一,地位大大提高,其所辖星宿亦有增加。在《史记·天官书》中说“旗中四星曰天市”,“天市”是“旗”的一部分;而在《史记正义》中“天市二十二星,在房、心东北,……一曰天旗……”,此时,“天市”已从“旗”中独立出来了。在《晋书·天文志》中,天市之中还有“市楼”、“市府”、“天斛”、“列肆”等,星宿划分比《史记·天官书》中细致得多。

依司马迁和张守节所说,天市众星不能太亮,太亮意味着官府的征求太急,将利润都拿走了,商人无利可图;也不能太暗,太暗预示着商人盈利过多,而官家少了受益。并且,天市中星数量多,则预示着当年岁丰收,星数少,则预示着歉收。在《晋书·天文志》中,天市已经明确有主掌金钱、珠玉、市价律度的职能了。

《通占大象历星经》中有天市垣星图:

其中:

列肆二星,在斛西北,主货珍宝金玉等也。

帛度二星,在宗星东北,主平量也。

东肆二星,在宫门门垣左星之西,主市易价直之官。

……

“天市”已然是一个完备的商品交易市场的模样,其中诸星宿分掌商业活动的方方面面。需要注意的是,天市诸星并不直接赐人以财物,他们是正常商业秩序的维护者。

除天市垣外,《通占大象历星经》中还记载了许多其他与财富有关的星宿:

阴德二星,以太阴在尚书西,主天下纲纪、阴德、遗周、給惠、赈财之事。

此阴德二星与商业活动无关,而是济贫赈财,带有慈善性质。

天钱十星,在虚梁南,主钱财库,聚天下财,安庸调之辈司,今左右库藏是也。

此天钱十星,乃是钱财宝库,聚集天下财富,类似的还有

须女四星,主布帛为珍宝藏……小暗,天下不足,库藏空虚。

另外,《晋书·天文志》中还记载了:

东井……北七星曰天狗,主守财。

舆鬼五星,天目也,主视,明察奸谋。……西南星主积布帛,西北星主积金玉。随变占之。

从《史记·天官书》中的主掌商业秩序的“天市”,到《晋书·天文志》《通占大象历星经》中对天市诸星职能的细化,再到《晋书·天文志》、《通占大象历星经》中赈财的阴德星、守财的天狗星、主钱财库,聚天下财的天钱星等,可以看到,虽然商业的繁荣与发展,人们的祈财信仰亦在不断发展深入与细化。

天市诸星是目前已知的中国古代最早与商业和财富相联系的星宿,而包括天钱、天狗等在内的这些司财星宿很有可能是后世财神的雏形。

在道教中,天之星宿皆是神灵。例如早期道经《正一法文经章官品》卷四《主贾市》曰:

天市君官将一百二十人,治佩室,主治天下诸市召考官,称诈小秤小斗,不正入劲市长致理民主之。

明确说天市星君将领属下一百二十人,是商贾交易的主掌。《道门科范大全集》卷之八十六也说:“商贾趋天市之垣,仕进蹑文昌之府”,一方面表明了天市垣足掌管商业活动的职能神,一方面也表明了人间商贾对天市垣的信仰行为。

基于对司掌财富的星宿的信仰,人们联系阴阳五行理论、《周易》卦爻等,发展出一套精密而复杂的星命学说。在约出于唐代的星命书《灵台经》中说:

看身命宫主,及诸星之力,以定贫富贵贱,并其星曜力分,分虽数以定之。

现存于《道藏》中的《灵台经》缺前八卷,其第九卷提到“财富”与“财帛位”:

不以昼夜,从财宫主数至财宫,从东出配之至终。看其位高下,及有无星曜照临旁合,定之其主,是日因先代,月因外家,木因官长,火因兵盗,土因奴仆、田园,水因文书,金因妻。如已上宫中有善星,必因上事成之。恶星,因上事破之。首尾,即兵盗破。太一如上天一,因贵人成之。右财帛位。

后出的命书《紫微斗数》中也有相似的论述,且比《灵台经》残卷记载得更加详细。其理论大约是以出生的年、月、日、时确定命宫、兄弟、夫妻、子女、财帛等十二宫位置,构成命盘,结合各宫的星宿组合,联系《周易》卦爻,以预测吉凶祸福乃至人生命运。其中“财帛”宫主财运。如:太阴星属水,为富星,化富,为财帛、田宅主,临财帛宫最为相宜,主富足多财。如果太阴与左辅、右弼、文昌、文曲、禄存、化禄等吉星会照,则为大富之命。太阴星为紫微甲级星十四主星之一,不入南北斗,乃中天吉星,在天为月之精也。又如:

库贯之星得横财,限若相逢必秘埋。

余若凶星居此地,终能发积也成乖。

财帛宫中善星在,贯库临时福尤大。

不然姚异照其间,一生干事多成败。

财帛宫中天库过,更加贯索无灾祸。

若逢刑异照其宫,一生命限多成败。

财帛紫福寿为祥,贯星临之大吉昌。

贵印禄星财富足,红文异杖亦常常。

在“财帛位”、“财帛宫”的基础上,又发张出所谓“财帛星君”,常与福禄寿三星君一同供奉。民间也有传说财帛星君是太白金星的。

基于道教对星宿神灵的崇拜,在道教的符箓道法中,大量运用到星宿元素,而这星宿元素的符箓道法很多都有祈财的功能。

《上清镇元荣灵经》有“禄存星符”云:

右禄存星符,星君服上青下白,二十人,车盖白。子欲商贾求利,规觅伏藏,妇人求子,亡失奴掉、财物,年有水早,人寿长短,病人不愈,求官得失,与人争讼,持符而往,王侯敬爱,男女归伏。置符头上人不见,安足下入水不溺,入火不焚,刀兵不伤,事如前。

从这段文字来看,禄存星君几乎无事不管,经商求利、寻觅伏藏等,举凡人世所需,均可佩戴禄存星符。将此符置头上可隐形,安足下入水不溺,入火不焚,临阵不为刀兵所伤。后文又说:

此(破军、武曲、廉贞、文曲、巨门、禄存、贪狼七星符)乃万行之本,召神之道,道士得之,神仙侯圣,都亦不难矣。诸不能居山而有此文者,以朱书黄素五寸符,下书己姓名生月,五色袋盛置头上、衣领中,求官如意,财宝资生,恶道远,利身,众人爱敬。

另外,约出于唐末宋初的道经《太上元始天尊说北帝伏魔神咒妙经》卷三有“武曲星符”令人五富;“星星符”令人资财益进,大吉;“参星符”厌飞堆入宅,召财帛,并吉。可见,在道教的符箓中,有招财进宝功能的不在少数。

该经卷七之《九龙品》云,北帝乞请天尊救拔下元为穷苦所逼、饥寒忧戚之徒,天尊告曰:

子今所请,欲令人天贫富一均,无有差别,当为汝说。成天立地,起自无为。结气凝空,是因吾教。宿命修短,得道因缘。注上生籍者,诣南昌之宫;去灾荣禄者,求于北斗;执簿追呼者,属于三官之司;利禄获珍者,即须五龙九圣。

这里说欲求利禄获珍,须求“五龙九圣”。所谓五龙九圣,是指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,五方五色之龙,东、南、西、北各有两位龙王,中央一位,共九位龙王 ,故曰“五龙九圣”。其中:

青龙者,是东方七宿角亢之精……掌领青色之宝、地下杂珍,卫护人世青色之衣官禄。有人居世,愿不副心,贫穷逃难,宜立坛焚香,画形礼拜,念诵三日三夜,或七日七夜。清斋启请,能招东方无极世界青色之宝及青色之衣宫禄,入人身中,消除东方格木之灾、凶横之厄,岁星真官即为注籍,令人富贵。

赤龙者,是南方七宿井鬼之精……掌领赤色之宝、地下杂珍,卫护人世赤色之衣官禄。有人居世,值诸迍厄,官禄不迁,七珍不集者,宜立坛焚香供养,礼拜求愿。能招南方无极世界赤色珍宝及赤色之衣官禄,入人身中,消除火灾,口舌之忧,见世安乐,令人福兴。

白龙者,是西方七宿奎娄之精……掌领白色之宝,注人世白色之衣官禄,管地下七珍。有人居世,志愿不从,名宦不迭,公私赛迫。宜立坛焚香,献水礼拜,供养启请。能招西方无极世界白色之宝及白色之衣官禄,降入人身,消除虚耗咒诅之厄,广利土地,令五谷丰登,心神安泰,公私俱利,福禄齐新。

黑龙者,是北方七宿斗牛之精……掌领黑色之宝及黑色之衣宫禄,注舟船之道。有人居世,所愿乖违,未偿素志者,宜立坛礼拜。能致北方无极世界黑色之宝及黑色之衣官禄,入人身中,能消水灾船车之厄,欲令土地丰稔。

黄龙者,是中央七宿魁之精……掌领黄色之宝及五方库藏之珍,供给万姓衣食俸禄.随人居处房室之中,及名山珍宝窟穴之中。及人居世,欲求福禄称意,宜立坛礼念。能招中央土帝之宫地下黄色珍宝官禄,入人身中,生业日盛,贵极王祚,万愿从心,消除五脏百病之厄、及五星临命之灾,镇星注籍,令人福生。

这五龙九圣乃是二十八星宿之精下降人间所化,善护珍宝,能吐琅歼宝珠,致物与人。若能有人持念此北帝九龙妙典,设法行道,则国中人民有疾苦者,悉得安愈,金银涌出,八苦消停。若能建立五龙道场,则能“为消虚耗,逐去邪精,安贴宫室,镇守宅宇,保子宜孙,广招官禄,致五色珍宝入于家庭,永代安和,富贵无极。”同时若佩带九龙真符也能令人富贵:“九龙真符,宜官利禄,能令人富贵,万愿从心。”

有趣的是,《云笈七签》卷二十四,《日月星辰部》再总述诸天星宿之后,说:

计然,葵丘濮上人也,姓辛,字文子,习星历之数,知所富利之术。

计然是春秋时人,颇有谋略,精于计算,据说是范蠡的老师,而范蠡在明清时被尊为文财神。计然曾授范蠡七计,范蠡仅用其五便使越国在短时间内国富民强,战胜吴国,灭吴之后,范蠡隐退五湖,经商致富。《云笈七签》中这句话,显煞是说计然的“富利之术”来自于他对天义历法的研习。《云笈七签》的这种说法是否真实可靠虽有疑问,但它反映出在唐宋时,人们普遍认为天文星象与人间富贵有密切关系。

综上所述,我们可以看到,星宿信仰与财神文化的关系十分密切。从财神文化的源头上说,“天市”诸星、“天钱”、“天狗”等星宿职掌商业活动与财富的观念起源很早,极有可能是后世财神信仰的源头;而《灵台经》、《紫微斗数》等星命书中“财帛位”、“则帛宫”的理论也与星宿有着密切的联系,在古人看来,天之星宿主宰着人的财运;并且,在道教的符箓道法中,召请各星宿神灵、佩带星宿符箓以祈求财富的道法比比皆是。这充分说明,在赵公明、荚羽、范蠡等被尊为“财神”之前,古代中国的祈财文化已经发展到很高的程度了,不仅“天市”、“天钱”,甚至二十八宿皆有职掌寓贵福禄的职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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